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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再临,他重返北方。这一次,目标明确??青苇渡。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胸口的金纹已蔓延至肩胛,夜间常感魂魄轻浮,似要脱离躯壳。若是寻常修士,此时早已闭关冲击最后境界,或寻求转生之法。可他是守心者,没有退路,也没有捷径。他的归宿不在洞府,而在路上。
青苇渡依旧雾气缭绕,芦苇丛生。那间小小的医庐还在,门扉半掩,灯烛微明。盲眼女医端坐屋内,似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了。”她说,声音如旧,清淡如水。
“嗯。”他走进来,卸下竹篓,坐在她对面。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炉火噼啪作响。过了许久,女医才开口:“苏明烛三年前走了。她去了极北冰原,说要在那儿建一座碑,刻满所有因爱而死的名字。她不会再回来了。”
姬重心点头:“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你呢?”女医问,“你还走得动吗?”
他笑了笑:“只要还能迈步,就得走下去。”
女医伸手探向空中,仿佛能“看”清他的模样。“你快变成影子了。”她说,“肉身正在消散,只剩执念维系。再这样下去,明年春分,你的形体就会彻底融入天地。”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女医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滴晶莹液体,悬浮于掌心。“这是我用百年愿力凝结的最后一滴‘忆露’。服下它,你可以短暂恢复全部记忆,哪怕是最细微的瞬间,也能清晰重现。但它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之后,你会更快地走向终结。”
姬重心凝视那滴露珠,良久,伸手接过。
“谢谢。”他说。
当夜,他盘坐于医庐外的梅树下,吞下忆露。
刹那间,识海炸开万丈光芒。百年的封印轰然破碎,所有遗忘的画面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他看见少年时与楚昭宁初遇,在守心阁后园赏梅,她笑着将一朵红梅别在他衣襟上;
他看见她在战场上挥剑斩敌,白衣染血,回头对他喊:“别过来!让我完成它!”;
他看见她最后一刻站在轮回之桥中央,身影逐渐透明,唇形无声地说着:“活下去。”;
他看见自己抱着她的遗物痛哭整夜,直到东方既白;
他看见苏明烛割下手臂,将水晶心脏嵌入阵眼,鲜血洒落大地;
他看见无数陌生人因他的埙声止泪,因他的一句话释怀;
他看见那株新生的梅苗在湖底扎根,缠绕着碎水晶,缓缓向上生长……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露水耗尽,记忆再度模糊。但他笑了。这一次,他清楚地记得她最后一次回头的样子。
“够了。”他轻声道,“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次日黎明,他起身告辞。女医送至门口,忽然问道:“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学会了告别,不再需要你了,你会消失吗?”
他望着远方晨曦,缓缓道:“那时,我就是风,是雨,是春日第一朵绽放的梅花。我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放手与重生。”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淡去,仿佛融入晨雾之中。
数日后,有人在北方雪原发现一座孤坟,坟前无碑,唯有一只陶埙插于土中。每逢风起,埙孔便会发出低吟,宛如一首未完的歌。
而就在那一年春天,全国各地忽然涌现出大片野生梅林。它们不在园林,也不在庭院,而是生于废墟、长于荒野、开于无人知晓的角落。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清远,经久不散。
牧童说,曾在月下见过一位白发老人,背着竹篓,缓步走入梅林深处,再未出来。
老道士掐指推算,叹曰:“守心者已化天地之意,永镇阴阳之界。此非死亡,乃大归也。”
许多年后,一位年轻修士路过当年的无名山谷,见湖心梅树参天,花开满枝。他好奇潜入湖底,竟在泥中挖出一块温润水晶,其上隐约浮现两行小字:
**“愿人间有爱,亦懂离别。”**
**“守心者不归,因他即是归途。”**
春风拂过,花瓣飘落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仿佛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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