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

来源:起点文学社 发布时间:2011年02月23日 点击:

  十月的北方已经下起大雪,有遍地的雪白,有寂寞的踪迹。那伤痛伴随着雪花拥挤的坠落,心疼到窒息。人群里,那个身影迅速的穿梭,渐渐逼近,渐渐与自己的身影融合。后来,便听见了哭声,他说:“知禾,别再离开我了。”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迷失了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流过很多很多的眼泪。那个时候,或许只能叫作忧伤;那个时候,从来就不相信自己还可以遇见谁。一个人蹲在墙角,一个人在夜里抱紧自己,一个人忍受饥饿,一个人面对锋利的暴风雨。在那个季节,一次次透过阳光看见自己泪湿的衣,一次次在冰冷的屋檐下看见自己冻结的眼泪。仿佛都是美的,美的如此悲伤。

  遇见莫朝那年,知禾十三岁。留着一头短短的碎发,瘦弱的突显衣服外面的锁骨,像一座座山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知禾伫立在一堵园墙外面,眉头深锁。不管爬上这园墙有多艰难,她都还是要爬过去的。如果摘不到爸爸做菜用的花椒叶,回去肯定又会被他痛打一顿的。踩在脚底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摇晃,知禾颤抖着身子,她害怕,眼泪大颗大颗的滴在班驳的石头上。“我帮你吧!”知禾吃力的回头,看见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男孩示意让知禾慢慢的下来,他说:“来,别怕,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知禾站在男孩的旁边,抹了抹眼泪,看见男孩麻利的爬上园墙,扑嗵一声跳了下去。一会儿又从里面探出脑袋,手里摘里一把花椒叶。“给!”男孩伸出手,知禾拿了花椒叶就走了,没有说话。男孩看着知禾的背影,尴尬的耸了耸了肩。

  “你这个死丫头,摘个花椒叶怎么也要那么大时候。”男人一边清洗花椒叶,一边咒骂,完全没有理睬他刚才蛮横的拿走知禾手上花椒叶的时候扎在知禾手上的伤口。知禾小心翼翼地拔出扎在指间上的刺,然后用嘴吮了吮冒出来的鲜血。

  吃饭的时候,女人扔了一大堆衣服给知禾,“先去河边把这些衣服洗了,再回来吃饭。”昨天在钢丝床上跪了一夜,所以早晨睡过了。厨房里连半块馒头也没有给她留,她只是抿了抿嘴,舔干净了残留在盘子里的菜汤。去摘花椒叶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些晕眩,要不是那个男孩帮忙,自己一定会那高高的院墙上摔下来的。

  知禾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女人见她醒了,劈头盖脸就骂“妈了个逼的,不知道养你这个逼丫子还有什么用,洗衣服也能掉河里去,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才懒的把你捞上来。不如一下给水淹死到也省心。”知禾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然后身体就感觉到一阵阵抽痛。“你哭什么哭,你给我死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别弄脏了被窝。”女人用条藤狠狠的抽打知禾,直到知禾再一次晕了过去。男人说:“算了吧,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又弱,就别折腾她了。”女人听了就不乐意了,“怎么,打她你心疼了,昂?以前你打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一下。”说着委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们父女俩一条心,欺负我这个外人。我知道自己怎么都是个后妈,没有资格管教知禾。”每次都是这些,男人烦都烦死了。咣当一声摔上了大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身后却传来女人更大的哭声。才没走远几步,哭声就消失了。男人笑了,鄙夷的,讥讽的。

  再遇见男孩时,是在初中的开学典礼上。男孩纯白的T血衬托着阳光下那张格外明朗的脸。有些事早就被预谋,而被预谋的人却总是后知后觉。他们一班,他坐在知禾的后面。在他微笑着走上讲台的时候,知禾听见他说:“大家好,我叫莫朝。”放学的时候,莫朝冲知禾笑,他说:“你还记得我么?”知禾看他,还是没有说话就走了。

  “知禾,你把头发留长吧!那样就可以掩盖住你脸上的苍白和悲伤。”莫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年以后。知禾笑,“短发有什么不好,我很喜欢。”其实知禾也很想留长长的头发,可她还是要在莫朝面前说不喜欢。遇见莫朝那一年,知禾刚剪掉了长发,是她自己用剪刀一下一下剪掉的。剪完的时候,她看见女人胜利的笑。女人每次打知禾,就狠劲的撕扯她的头发,长发一缕一缕的被她从知禾的头发上拉掉。那种疼痛知禾忘不掉,它一点点的进入,直到彻底的穿透,痛就那么不顾一切的砸下来,顿时昏黑。而这些该如何让莫朝了解呢,这些隐藏在内心的伤痛。为此,莫朝说知禾是个倔强的孩子,那么的不讨人喜欢。

  莫朝住在清远,知禾住在忘青。至于那一次相遇,是莫朝去忘青的姥姥家过中秋。清远和忘青都是小镇,没有开办中学,上完五年级,就要去城里念初中和高中。女人当时极力反对知禾上初中,说应该让知禾早点下来帮家里做事,别上学浪费那个钱。男人在这一点却坚持让知禾上学。“如果知禾学上好了,到时候怎么都会比现在下来帮忙要强的多。”知禾听了笑,但她还是要好好学习,她知道,如果成绩不好,一样会被逼下学。她想离开这个家,只能选择去城里上学,为盼这一天,她哭过多少个日夜。为确保自己的位置,她每个学期末都会拿回优秀的成绩单给男人看,直到看见男人满意的笑容。

  学校让知禾厌恶,冷淡。毕竟这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是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长期的躲避痛苦。直至听见莫朝问她“你还记得我的么?”知禾又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如果注定有经过,又何须要这些无用的开场白。

  莫朝说:“知禾,你一直带着我走,带着我的灵魂走。我感觉得到,我想靠近你,无时无刻。”

  食堂的大厅里,一个女孩推倒了知禾,饭洒了一地。知禾没等女孩开口说话,就拽翻了女孩的盘子,骂她该死!结果和那个女孩一起的几个女孩把知禾围了起来,她们撕扯知禾的衣服,在知禾的脸上和身上扭掐。原来不止知禾蛮横,这里的孩子都很蛮横,这就是这个时代,让人抓狂的时代。等莫朝赶走那些女孩时,知禾的脸上、胳膊上都被抓出了血痕,衣服也破的不成样子。莫朝用手去擦知禾脸上的血,尽管很轻,还是被知禾用力的打回去。“别碰我!”知禾厉声的说“会弄脏你的手。”莫朝半垧没有说话,可是他不明白知禾为何如此的蛮横。在食堂里,他分明看见那个女孩想张口向她道歉。“因为我没有钱,我一天也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而她却打翻了我的整个盘子。”也没等莫朝张口,知禾就从身上脱掉了莫朝的衣服,用力的砸向他,她说:“还你!”

  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相遇,在这之后的一次又一次交错中,莫朝都深深的感觉到了知禾的缺乏,无论是物质,还是感情。

  女人用条藤抽打知禾,知禾闻见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血腥味。只是她不再哭了,她知道她已经可以承受这些,所以她承受。女人看着知禾安静的样子,全身瑟瑟发抖。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砸向知禾,知禾的额头立刻就冒出鲜红。知禾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片,女人也看着。那是男人送给她的礼物,心字形的音乐盒,音乐响起时,有一个跳舞的孩子,那是他们之间还关于爱的唯一见证。鲜红的颜色迅速地爬上那些碎片,女人愤怒的尖叫“妈逼的,你去死吧,你给我去死!”

  莫朝轻轻的去抚摸那些伤口,直到双手不停的颤抖,“是不是很疼?”知禾不作声,用力的去挤压那些糜烂的伤口,直到渗出血液。她说:“莫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这些伤口。喜欢这些伤口狰狞的样子,喜欢那跳跃的鲜红。”

  学校已经有很多流言,关于知禾。知禾仿佛在一夜间盛放,又在一夜间凋零,凄美,颓败。被人隔离和遗弃,被自己孤立。谁会和她在一起,谁有资格,她又有什么资格。所以当莫朝说要保护她的时候,她撕心裂肺的哭给他看了。

  知禾在教室里倒下去的时候,众人哗然。看着满地的鲜血,尖叫,逃窜,远离。她成里一种瘟疫,一种蛊。出于厌恶,出于鄙夷,出于讥讽,出于麻痹,他们想目睹一场死亡。莫朝看见自己纯白的T血已印成血红,他哭着喊“知禾,知禾……他们这些混蛋!”

  知禾说:“我很孤单,也很软弱,渴望被爱,因为贫乏,因为饥饿。”彼时,他们已经相识两年。

  莫朝的爸爸妈妈住在很远的南方,由于工作的缘故,将莫朝交给住在清远的老人照顾。莫朝的爷爷奶奶都很好,两位老人亲切的把知禾当作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知禾背着他们哭了,眼泪掉在热腾腾的海带汤里,很甜。

  知禾告诉莫朝,她很喜欢清远。有清澈的河水和走在上面嘎嘎作响的青石板路。知禾说那些班驳的墙壁,就像那些醒却的悲伤。

  在清远,莫朝骑车带着知禾穿梭一条又一条深巷。知禾紧紧的抓住莫朝的衣襟。如果一切停滞是不是就可以贴近幸福。小镇外的青草地,莫朝感觉到靠在自己背上的知禾正在哭泣。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紧紧的握住那双抽蓄的手。这三年里的好多次,他都曾想抱抱这个瘦弱的女孩,他都想给她很多很多的爱,让她别再一次次难过的哭泣;让她别再满脸悲伤,想看见她幸福的笑,一直很幸福。可是她内心全都覆盖着疼痛,那伤痛在里面停留了太久,以至于汇成江河,让他触不到边际。他想要给她的一切,她都会接受么。知禾用力的握紧莫朝的手,仿佛要把那伤痛从这突兀的骨骼里溢出。“她走了,女人走了。”

  女人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知禾都没有去学校。她一直在家里照顾男人,做饭,洗衣,抑或陪着他哭泣。尽管这些年来,男人对她那么的不好,她还是爱他,深深的爱着。

  他也曾把她捧在手心里当成宝贝,也曾因为她被欺负而愤怒的找上别人的家门;也曾因为她哭泣给她买过很多的糖果;也曾因为她拿了奖状给她煮了两个鸡蛋;也曾在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过漂亮的洋娃娃。他们曾彼此相爱。这些她都忘不掉,不论时间流逝了多少,无论经受了多少痛苦,她都记得,铭心刻骨。

  知禾四岁的时候,男人失去了他的妻。知禾七岁的时候,男人有了自己的女人。男人熬了三年,苦了三年,心空了三年。寂寞让他衰老,恐惧让他衰老。他想过死去,可是他还有知禾,他还有渴望。

  因为孤单和害怕,因为苍白和衰老,因为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想去得到幸福,想有个人陪在身边,他娶了女人。他变得软弱,他必须臣服,在他重生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死去。这些知禾都明白,所以她一如继往的爱着他,将他们的记忆永远的定个在了七岁以前。

  男人酗酒,整日不省人世。知禾用皮带狠狠的抽打他,直到看见那些绽放的伤口。她恨他,有多爱就有多恨。恨他的他软弱和无能,也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在至恨至爱的边缘,知禾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撕的粉碎。她不要去想这些,她需要巨大的疼痛,来湮没自己。知禾给男人洗脸,擦身子,给他剪发,刮胡须。她知道他病了,病的厉害,所以她要照顾他,像个母亲一样去照顾他。知禾小心翼翼的刮去男人脸上的胡须,很轻很轻地,但还是渗出了血。她扒在男人的身上哭了,她说:“爸爸,我的心也好疼。”

  天空被云雾缭绕了,朦胧的让人看不清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疼痛。不论是昏迷的人,还是清醒着的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疼痛衰败之中,在绝望和煎熬中反复死亡。

  莫朝看见满院的狼籍。觉的那些粉碎的不是瓷器是腐烂的尸体。已经有杂草荒芜,已经全是肮脏和腐朽的气息。他说:“知禾,你还好么?”知禾一直跪在男人的床前,一直紧握着男人的手。她感觉自己很累,很疲惫,她想睡,但害怕会不再醒来。然后她听见莫朝的声音,她唤他“莫朝,莫朝……”,一遍一遍。

  莫朝俯下身,有大滴大滴的眼泪。他抱起知禾。他说:“知禾,我带你离开这里。”可是要带你去哪里呢,我还能带你去哪里呢。

  如果可以,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如果可以,我会一直那么抱着你。只是,我要离开了,离开我的知禾,还有我们共同的回忆。

  是谁说过,我们无法去选择生活,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知禾频繁的不安和恐惧,违背着自己一切的生活。这些已经被策划好的生活,夹杂着她无可奈何的隐忍和无力。她是不属于这里的,为什么却要她留下来。她越是挣扎就越疼。她是否必须遵守这一切,她是否要一直这么下去。她快要疯掉了,快被这折磨弄得疯掉。那些在阳光里暴露无遗的伤口,真的好疼,疼得她受不了,疼得她无法生存。她想要离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她渴望自由,不想再去伪装着勇敢和坚强。那些荆棘已经扎的她遍体鳞伤,她想要躺下来,她想要安睡。

  知禾和莫朝去清远。爷爷奶奶做她最爱喝的海带汤。莫朝看见知禾幸福的笑。“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这样幸福么。”

  知禾发觉莫朝不那么爱笑了,好久都没有看到莫朝一脸灿烂的笑容。于是知禾就哭了,她说:“莫朝,别不开心好么,看不到你开心的笑,我会更加难过。别因为我而变得落寞,那样我会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亲手打碎了你我的梦想。”莫朝用力的点头,眼泪就掉了下来。该怎么再灿烂的笑呢,在看见伤痕累累的你,在看见一次次倦缩着哭泣的你,看见一脸颓败和悲伤的你,看见你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看见你假装坚强和勇敢的样子,看见你一步步走向深渊而我却无能为力。不知道自己的世界什么时候就灰暗了下来,只是想身边的你能够快乐,不管付出什么。他说:“知禾,为什么我那么努力,你还是不快乐!”

  男人似乎是疯了,整天不停的呓语,傻笑和哭泣。女人没有任何音讯,男人百般宠爱于她。她为何要一声不响的离开。毁了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毁了这个男人一直小心维护的家。心被彻底的伤了,对于生活已经找不到任何的出口。他只需要沦陷,跟着这空虚的生活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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